作者/張純昌
他一個人艱困地走在街道上,打扮成十九世紀軍官的模樣,因為臉上塗抹著白粉,誇張的妝加上不斷流下的汗水讓他的臉糊成一團,顯現出一副滑稽的模樣。路邊的行人向他投來好奇與嘲諷的眼光,然而這一切都無所謂,為了他的家,為了新誕生的他的孩子阿龍,無論是面對再多的嘲諷,再多的苦難,為了生計而披戴上的小丑裝扮、身上掛著的廣告看板,全都是他的鎧甲,保護著他所心愛的孩子,他寄託的所有希望,他漫遊在這一望無際的荒原上……。
1968年刊載在《文學季刊》上的〈兒子的大玩偶〉,是作家黃春明的著名小說之一,刊載至今已經五十多年,半百的歲月裡臺灣的改變何其劇烈,黃春明當時被視為鄉土文學的代表作家,〈兒子的大玩偶〉在1980年代改編成電影,更引起臺灣電影圈的新浪潮運動,其重要性無需言喻。
故事主角坤樹是宜蘭小鎮上的「三明治人」,穿著引人注目的小丑裝,背著樂宮戲院的電影廣告看板,在大街小巷中走著,宣傳當天上映的電影,有時還會掛上贊助單位的草藥廣告,沒念什麼書的他,這樣的行動廣告是他所能找到最好的工作了,但滑稽的打扮與每天要在大太陽底下走大量的路,都讓他痛苦不已,但這份工作使原本因生活困窘而讓太太墮胎的他,保住了自己的兒子。
〈兒子的大玩偶〉並不是什麼高潮迭起的故事,整篇小說僅僅是描寫坤樹在行走過程的思考過程,黃春明以意識流的方式呈現坤樹與妻子的互動,兩人如何吵架、賭氣而後若無其事和好,最後戲院經理告訴坤樹改以三輪車宣傳,不必再當三明治人的過程。原本極其平淡的一日生活,卻因坤樹的思緒而變得波瀾壯闊,讀者因窺見坤樹心思而得知他與妻子對於兒子的愛。
這份工作起因於兒子的降生,黃春明藉由坤樹毫無掩飾的情感,展現出坤樹的喜悅,他經過妓院前被妓女調笑,在學校前被學童圍繞,在車站前遭遇工作完面無表情的行人,而心中隨著想到的事而忽喜忽悲,卻因為他塗白而形成的面具,沒有人可以理解他,他的裝扮與面具將他與其他人隔離開來。但街上行人無法理解他沒什麼,真正的悲劇來自他將妝卸下後,想抱起兒子阿龍,阿龍卻嚎啕大哭……。
坤樹為了生活,為了孩子的奶粉錢,不得不將自己的臉粉飾起來,成為他所不是的他,這可以說是現代化社會每個人都會面臨到的宿命,為了工作而擺上笑臉,武裝起自己的心靈在規定的時間打卡上班下班,下班後花更多的時間平復被異化所受的創傷。每個人作為一個螺絲釘使社會繼續運轉,但為了生存,是個人去迎合社會而不是社會迎合個人,就必然有扭曲自己的部分存在。
沒有這張異化自我的面具,坤樹就不可能讓阿龍出世,這構成坤樹的兩難,他只能永遠躲在一片空白的面具背後,看守著自己的血肉,而這一切都是鄉村無力養活這麼多人,迫使坤樹到城市討生活的臺灣城鄉移動的都市化、臺灣的現代化所造成。小說書寫的背景,正是1960年代後期,臺灣鄉村人口,大量前往城市工作,眾多從羅東的鄉下來到城鎮的坤樹們,再也不復得見,他們那又愛又恨,生養眾人的大自然土地。
但另一方面,小說令人感動之處在於,坤樹的行動是他主觀所為,他為了自己的兒子奉獻、犧牲,他是主動戴上那張面具的,只要兒子希望,他就接受,成為兒子想要的模樣。
黃春明的愛、希望與祝福,放在當時代其他描寫父子關係的小說中,更顯出其珍貴與特異。同樣著重在鄉土描寫的小說家鍾肇政名作〈魯冰花〉,具有美術天份的小學生古阿明,被美術老師發掘,但父親古石松卻認為畫畫沒有出路,不斷阻撓古阿明發展,而最後古阿明罹患肺炎,更因古石松的疏忽最後送命。父親在〈魯冰花〉裡,扮演著擁有傳統觀念的貧窮佃農,視孩子為勞動力,因保守與固執封殺了孩子未來的可能性。
1966年開始撰寫,1973年出版的王文興《家變》,以父子關係為核心,展現的卻是與幾乎同時期的〈兒子的大玩偶〉完全相反的價值觀。
主角范曄從兒時對父親的崇拜,到長大後轉變成對父親的鄙夷,在父親悄然離家後,卻與母親過著幸福的生活,這樣飽含「弒父」衝動的書寫在當時引起軒然大波,傳統──父權在1970年代急速發展的臺灣成為必須被打倒的對象。這部被視為臺灣現代主義經典的小說,在文字使用的層面,也使用了詰屈聱牙的構句,展現了顛覆傳統文學的決心。
黃春明相較於現代主義小說家的樂觀,以及對於下一代的希望,都可看出是因著他懷抱對臺灣傳統農村社會的信仰,即使他故事中的坤樹必須像是尤里西斯在異鄉永恆的漫遊下去,但還是可以義無反顧的成為兒子的大玩偶,永遠勇往直前。
面具下的哀愁:〈兒子的大玩偶〉與那些在臺灣社會中掙扎父子親情
109年12-110年1月
兒子的大玩偶
兒子的大玩偶
